記憶碎片之——碎片

 






碎片






記憶,有時候會騙人的。


記憶唬弄了她?不是的,它只是耍了點手段。




少女漸漸往女人的世界走去。


偶爾提起或想起當年的自己,與老奶奶的一切,依舊會黯然神傷。


淚水,在夜深人靜的時候會惡作劇似的突然降臨,俘虜了她。




某天,少女收拾陳舊的照片時,翻出風塵已久的照片。


她,一張一張,慢慢地從自己出生時的照片細細瀏覽。


弟弟出世以前,一直將她抱在懷中的不是母親,而是老奶奶。


她的記憶中沒有那一段,沒有老奶奶慈祥的笑臉。




她再一張一張往下看。




她看到了出世不久的弟弟,一臉的困頓;


她看到家人為他們開的生日會,那裏面有禮物、蛋糕、蠟燭、笑臉;


她小時候頑皮的證據;


這些都是五、六嵗之前的照片,每一張都有她那大大的笑臉,還有老奶奶不斷出現在她身後的慈祥臉龐。




她自己的記憶碎片裏,怎麽會遺失了這些片斷?




她繼續往下看。




六嵗以後,笑容突然不見了。


那個活潑開朗,嘴巴張得老大在笑的女孩突然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臉愁容、鬱鬱寡歡的孩子。這是一張不討喜的臉龐。


在她身邊的依舊是緊緊拉著她的老奶奶身影。




少女放下照片,將自己藏起來,安靜地開始揀起淩亂的記憶碎片。


她很有耐心地,將一片片的碎片重新組合、拼湊,然後再將照片裏的一點一滴,仔細地、反復地湊成一幅完整的畫面。




這個畫面裏有童年的歡樂,她將之慢慢放大;


這個畫面裏也有一段段不愉快的畫面,她將之一點點縮小;


這個畫面裏有完整的一家人,她仔細地將他們收藏;


這個畫面裏還有一些紛紛擾擾的畫面,她不去除掉他們,只是將之放在一角;


這個畫面裏還有和藹可親、關心備至的奶奶與姐姐,她將這些放到記憶身前;


這個畫面還殘留著那時候的冷眼與熱嘲,她將自拖曳至記憶身後;


她將許多幸福與快樂的畫面用水彩彩上顔色,讓它們更加顯眼;然後將那些原本就黯淡的畫面用水彩彩上一層朦朧的灰白色。




少女花了很長一段時間,收集她的碎片,然後修復那些失去、遺忘的片段,接著重新粉刷成一幅不太完美,卻令人心情舒暢的畫。


那副畫是個開始,卻並不代表已經結束;


那副畫,她只完成了一半,剩下的那另一半,她想用心細細地去咀嚼,然後才將之畫上。




往後,她會繼續畫出更精彩燦爛的畫面,以填補之前不完整的——畫。


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 完。


 

記憶碎片之——照片

 

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




 


照片






少女站在墳墓前,定定地瞧著那一坨嶄新的土堆。小小的土堆上已經開始生出雜草,中間部分很奢侈地种了棵綠色植物。。。叫什麽來著?


好像是叫,蛇舌草的植物。


新墳上的刻字清楚明瞭,出生時辰與離世時辰,各自佔據一邊。


石碑上面坎進一張黑白照片。


沒有一點生氣的臉龐。




人走到終點,就只剩下這些?她迷惘地想。


她覺得自己應該哭,可是,從旅行回到來已經過了一個月。


淚水,經已乾枯。


如果有人希望她露出一臉孝順的某樣,恐怕會失望。


她很早便學會淚水與苦水都往肚裏吞,此時此刻,怎麽可能一改過往的習慣?




掃墓與拜拜的過程很簡單,程序也簡單。


唯一被吩咐的事情是,少女必須跟眼前的墳墓說幾句話。


要說什麽?她無奈地看著那張黑白照與土堆。


她,在心裏默默地悼念著:安息,一路好走。




回到家后,少女瞧著墻上的新挂的照片發呆。


老奶奶的照片跟爺爺的照片平行挂在一起。


爺爺的照片是年輕時候的肖像,因爲他在很久很久以前,還來不及變老便已經入土了。


少女看著兩幅畵,心想:這兩人終于得以相聚,在相隔了整六十年后。




少女覺得家裏冷清了許多。


老奶奶躺著的床,看起來孤單了許多。


少女靜靜地躺下,躺在老奶奶常睡的床上,瞪大眼看著天花板。


想象著最後幾年一直躺在那個位置的老奶奶。


從她的眼睛裏,她看到了什麽?她每一天,眼裏看到的世界是怎麽樣的?


少女不知道自己心裏到底在想些什麽。


她只是單純地,什麽都不想,凝視頭上的世界。




那個晚上,她睡得很安穩,沒有做夢。


本以爲,會像其他人說的,會夢見自己的親人。可是,她沒有。


第二天,少女聼她的媽媽說,老奶奶回來看她了。


少女的媽媽在半夜時嗅到老奶奶的體味而驚醒,然後便看見個黑影站在少女的身邊,注視著她。


少女聼了后,僅僅微笑帶過。


她什麽感覺都沒有。


如果,老奶奶真的回來,那麽她會驚醒少女嗎?


她們還有未完的事要談嗎?


應該沒有。


老奶奶,到最後都沒有驚醒她,而她睡得心安理得。




少女有時候在家裏走動的時候,會幕然駐足,凝視著照片。



記憶碎片之——永遠

 





 




永远




有些事真的很難預料。




老奶奶雖然中風,雖然半身不遂,可是經過一點一滴努力,還是能夠起身行動,靠著真正的拐杖站了起來。


日子一天一天過去,一切看來向安無事。


少女十九嵗那年,決定獨自去背包旅行。她瞞著家人說與朋友去旅行,也沒交代說去印度哪裏,自己買了機票便飛走了。




臨走前,她回家看了眼老奶奶。


老奶奶的身子越縮越小,也越來越瘦,不過看起來精神還不錯。


少女離去前,老奶奶之說:‘ 小心啊!要回來呀!’


少女深深地看眼老奶奶,轉身便離開。




她後來去了喜瑪拉雅山,參觀喇嘛廟,看著個個身強體壯的老年人滿山跑。


不知怎麽,她想起了年老的老奶奶。


心想:應該讓她住在接近大自然的地方的。




Dharamsala 出發去Leh這個山區城市時,少女莫名其妙地在車上病了。


出發前她還精神奕奕,沒料到才行駛不到半小時,她已經病得昏昏沉沉。


在車子裏顛沛了幾小時,終于到站。


少女帶著昏眩的目光,提著沉重的行李找了閒靠近的旅館住下。


行李一放下,少女便頭昏眼花到不行。


一倒在床上,幾乎昏厥似的沉沉睡去。


好像作了很多夢,也像是什麽都沒有作。她只是難受地處於半夢半醒之間,偶爾睜開眼,穿過層層污跡的窗簾看向床外繁華似錦、熱鬧的夜市。


朦朦朧朧閒,再次沉睡。




第二天醒來,一切仿佛作了場夢。


她的燒退了,頭不再暈,眼也不花。


她痊愈了。




然後,她在幾千尺高的山上給家裏打了通電話報平安。


電話那頭傳來她媽媽着急的聲音,說:‘ 妳去了哪裏?! 趕快回來,奶奶昨天去世了!’


少女拿著話筒,滑稽地說:‘ 啊?別開玩笑了。’


立刻給我回來!’這是少女最後聽到的聲音。




她放下電話,付錢離開電話店,然後在街上走著走著,便進了一閒小餐館,找了個角落坐下。


這裡哪裏有飛機場?’少女懊惱地想。


現在我至少在海拔三千尺以上,怎麽囘?’少女憤憤地想。


她暗自在心裏埋怨了一通后,只好轉向窗口,望著街上行人、旅人發愣。


看著來往的人群,她突然閒崩潰了。




淚水一串串地流下,連擦拭的力氣都失去,甚至是哭泣的聲音也黯然消失。




怎麽會這樣?


爲什麽?爲什麽那麽突然?


她離開前,她還安然無恙的,有說有笑,能走能動,怎麽就那麽突然?


她什麽都來不及說!


她還沒有罵她的偏心,還沒有狠狠地吼出心裏的創傷,她——還沒有告訴老奶奶,其實她已經原諒她了。


其實她是愛她的。




少女壓抑著哭聲,低低地訴説著:我愛你呀,怎麽就不等多一點時日?我連送行的機會都沒有!


爲什麽?爲什麽?直到最後,爲什麽還留給我這樣的遺憾?




少女在喜瑪拉雅山,海拔三千多尺高的高山上,無聲呐喊出心中的痛。


永遠,天人永隔。



記憶碎片之——原諒

 





 



原諒




那年放假,回家后才被告知,老奶奶中風,半身不遂了。


少女緊張地去老奶奶的房間看望她。


俯仰那躺在床上瘦小的身影,少女鼻頭酸了,眼眶溼了。


老奶奶仿佛變小了,她印象中的老奶奶很高大,她的影子總是將少女藏匿于陰影下。


如今,她看到的是一位年邁的老人。




奶奶仿佛聽見她無聲的呼喚,慢慢地翻過身看著她。


你回來啦?’老奶奶第一句話是帶著慈愛的笑容說的。


少女迷糊了。


記憶中,好像很少如此溫暖地被迎接。


就在不久前的過去,老奶奶還狠狠地,也很傷心地斥責她的狠心。




少女坐到老奶奶的床邊,將她瘦削的小手握在手心裏輕輕撫摸,然後開始問候老奶奶,詢問她的身體狀況。


說著說著,老奶奶突然留著淚說:‘ 回來就好,回來就好,別走了,啊?’


少女無語,沉默地望進那雙慈愛的眼眸。


女孩慢慢地、緩緩地搖頭,淚水不知何時溼了她的臉頰。


她只是一味地搖頭,一句話都不曾吐露。




要她說什麽?想從她口中聽到什麽?


她可以說什麽?


拒絕?抑或答應?


她有許多的話要說,她有許多的怨恨要發洩,可是,她能怎麽辦?




都是奶奶不好,你原諒奶奶吧?’


少女拼命壓抑著、深深地喘氣后,勉強從齒縫突出三個字。


太遲了。’


其實,她真正想說的是:我不知道。




往後的幾星期,爲了老奶奶的健康着想,少女再次當起人肉拐杖。


她天天喝叱老奶奶,要她別放棄,努力走動才能恢復健康。


她天天纏著老奶奶,不要讓她天天躺著,也不要她老是睡覺,所以她有的沒的說個不停。


有時候,老奶奶會不停地說起往事,說著說著,總是兩個人一起哭了起來。




少女衷心希望老奶奶能夠振作起來。


但是,她的私心是什麽?


她是想繼續憎恨健康的老奶奶?她是希望跟自己對峙的是生龍活虎的對手?或者,她不想欺負一個即瘦弱老邁又沒有鬥志的老奶奶?


她終于長大了,長到比老奶奶高,也終于有能力自保甚至反擊。


可是,老奶奶卻不再硬朗,她的身體顯然比少女嬌小了,健康也大不如前——她已經失去當對手的資格。


那麽,少女的憤恨要如何宣洩?




無論如何,目的只有一個。


她要老奶奶站起來。




每一次老奶奶對著她哭訴,少女除了感到深深的悲傷以外,還有一點不屑。


現在才來後悔道歉,有什麽用?難道希望我同情你嗎?少女心裏總會有個聲音不斷地重復著這些話。




她們的角色如今已經對換。


換成少女每天喝駡老奶奶,而老奶奶則默默地承受。


雖然少女口中在罵,卻越罵心裏越是苦,可她停不下來;


少女幾乎天天在責備老奶奶,眼見她每次都一副難過的樣子,少女不知爲何更加討厭自己,可她還是停不下來。




她應該滿足了,多年的怨氣如今得以宣洩,但是她根本高興不起來。


老奶奶再次哭訴往事,再次要求原諒時,少女只能無奈地說:


說什麽都改變不了。’




沒說出口的是:




改變不了我愛妳的事實。


 

記憶碎片之——自由

 


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

 



 自由




十六嵗的春天。


小女孩已不再是女孩,是個少女。


她第一次為自己的未來作決定,第一次反抗命運。


雖然付出了慘痛的代價,即便如此,她不後悔。




她將爭取回來的自由,極盡所能地好好利用。


她拼命學習,讓原本成績差到谷底的自己,成了班上成績斐然的學生。


除了念書,她放學后去學豎琴、鋼琴、書法;閒暇時去學打網球、壁球、游泳。


她的生活圈子越來越大,越來越廣。


爲了這好不容易,想望已久的自由,她拼了命地填滿過去十多年來的遺憾。


她以全新的自己去結交朋友,忘掉過去的不快,仰頭勇往前進。




壓抑的個性一旦被釋放,如脫繮之馬,停也停不住。




無論什麽新奇的事物,她照單全收,無論好與坏。


她開始夜遊,學喝酒,學去Disco,學唱K,學別人抽煙;然後便結交了一些不怎麽好的朋友。可是,另一方面她卻極力追求正面的學習。


升上高中后,她的成績不算好,也不算太差。


白天,她當個平凡的學生;夜晚,變裝后便是另一個野丫頭。


夜晚,她總是在街上游晃至深夜,天快露白才回家,然後第二天依舊精神奕奕地上學去。


仿佛想填滿心裏的空虛,平衡自身的矛盾般,沒日沒夜地在利用她擁有的時間。




她充分地得到了自由,因爲她的媽媽忙到沒有時間理會她。


早上她起床時,媽媽還沒有睡醒,她夜遊回到家時,媽媽已經睡了。


這是种截然不同的生活方式。


以前,總是有人等待她回家,如今,她連晚飯都得自己解決;


以前,她的生活一直被束縛著,如今,她的自由多到不知該怎麽應用。


兩种生活裏,沒有平衡點,至少,那時的她還找不到。




父親那裏,除了冷淡,沒有其他。


雖然清楚明白自己的所作所爲應該得到應有的懲罰,可是,當事實擺在眼前,當必須面對自己犯下的錯誤時,原來是件那麽艱難的一件事。


她覺得自己儼然已經是個外人。


大家對待她的態度除了冷淡,還隔著層層叠叠的面紗,阻隔在外。


她比以前更加孤獨,卻得到了更多的自由空間。




諷刺的命運。


 

記憶碎片之——悔

 





 



悔不悔?




女孩一路庸庸碌碌地過了十五個年頭。


終于,有一天,她獨自坐在客廳,反省自己這些年來到底做了些什麽?


她環視著靜悄悄的家,突然驚醒似的站起身,看著自己的身影自問:


我這些年都做了什麽?


這樣下去好嗎?


一直維持現狀,以後的我將會變成怎麽樣?


日子,像這樣過下去,對嗎?




那個下午,女孩作了個改變她一生的決定。


她決定離家出走。




一個星期后,她離開了那個家,從父親這個家逃去母親那個家。


作出這個決定,她從不後悔,這是她生命中的轉捩點。


但是,這個突如其來的決定卻沒有經過深思熟慮,沒有好好的計劃,也沒有一句交待。


她最愧對的是那個疼愛她的父親。


她不後悔離開那個家,她不擔心年老的奶奶,也不害怕年小的弟弟傷心,令她深深自責的是,她狠狠地傷了父親的心。




一個月后,父親去見她。


他落寞、不甘地說:我早知道妳會走。可是,爲什麽要用這種方式?


妳真狠心。




女孩低頭不語。她不敢開口説話,也不敢擡起頭。


她沙啞著聲音哭泣,她眼裏模糊地映著父親蒼老的臉,淚水讓她什麽都看不清了。


送走父親后,她才敢放聲呐喊,號啕大哭,哭出所有的委屈,哭出所有的悔恨,哭出所有不敢說出口的愛。




愛。


她一直都在追求。


愛人容易,被愛卻很難。


她愛那個偏心的奶奶,她一直希望得到她的愛,可是總是徒勞無功;


她渴望父愛,可是忙著工作,忙著花天酒地的父親沒有留給她多少時間;


她想得到母愛,可是,她一直都像過客般偶然遇見;


她想要姐妹的愛,卻是個遙不可及的夢想;


而弟弟的愛,帶著太多的依賴,令她承受不了。




離開家后,她竟然才發覺自己的懵懂。


他們一直都愛她,只是她自己一直將自己鎖在黑暗裏,自己將自己囚禁起來。


是她自己不願意打開心扉接受他們的愛。


她以爲自己是個不重要的存在,直至離去后,才猛然驚覺,她的離開,原來對他們造成了這麽大的傷害。


一切已經太遲。


她想得到、伸手可及的愛,現在卻離她越來越遠。


 


 

記憶碎片之——溫暖

 
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

 


溫暖


記憶中,一家人同桌吃飯的場面少之又少,好像從來都沒有全家人一起用過餐。


女孩年幼時不懂,待她長大后才明白,她們家是不可能團團圓圓的。


只要缺席的人少於二,那便是團圓了。




女孩上中學后,社交圈子變大了,認識的人多了,朋友也多了,日子比小時候也好太多了。


她看起來活潑開朗,經常帶著爽朗的笑聲,爲人隨和,在朋友當中屬於傻妞型,看似沒有煩惱的皎皎女。從外表根本看不出她那一丁點心事。


如果她對別人說她是個不快樂的人,他人一定會以爲她在撒嬌或無病呻吟。




可是,每一次受邀到朋友家做客時,她心裏一定覺得彆扭,想拒絕卻不好意思拒絕。


她從來都沒有真正的感受過家庭帶來的溫暖;一個家庭最主要的兩位人物——父親與母親,在她家是永遠不會碰面的。


女孩的媽媽到後來雖然已經允許進到屋子裏來,可是女孩的媽媽一定準時在爸爸回家前離開。即便不巧遇上了,兩人恍若陌生人,即沒有招呼,也沒有眼神交集。


女孩很早以前已經放棄了期望這兩人的和好。




女孩在面對朋友的家人時宛如熱鍋上的螞蟻般坐立難安。


她不知道這種時候一家人會做些什麽,或說些什麽?抑或氣氛應該如何?


一旦氣氛變得和樂融融,大家開心地共進晚餐,融洽地飯後聊天,而這種種卻又都教女孩既難過又羡慕。


與其說是羡慕,倒不如說是嫉妒來得貼切。




有時候經過鄰居家門前,從遠處遙望著別人一家人有說有笑地相聚,她的心便會緊緊地糾結在一起,忍不住紅了眼眶。




她認爲自己這一生都不適合有家庭。


一個不知道家庭是种什麽意義與感覺的人,如何去組織家庭?如何去建設一個自己都不懂的東西?




女孩終于成爲一個,對於別人給與的親切無法适從的人。


她寧願大家討厭她、遠離她,讓她一個人繼續過一個人的日子便好。


身邊的人所付出的熱情,她不懂得該怎麽回報,也不知道該怎麽回應。


對於這些人的好意,她甚至覺得厭煩,因爲她要學習與人相處,要學習表達自己,要學習將自己的想法說出口,要學習付出與接受,最難的是分享。




女孩必須將自己的本性袒露在陽光下,而這是多麽令人難堪與手足無措的事情。


 

記憶碎片之——嫉

 


 




 





日復一日,小女孩長大了。


她已經是初中生。


奶奶則一天比一天衰老,身體一日比一日虛弱。


女孩依舊是老奶奶的人肉拐杖,只是這時的她當得心甘情願。


那枷鎖,輪到她自己來將自己鎖住。




女孩的媽媽也終于被邀進屋裏坐,受到客人般的對待。


可是,女孩的爸爸與媽媽,依舊如同陌生人,兩人都想辦法避開對方。


這時候的兩個成人都各自有所愛,女孩心裏清楚了解了,這兩人不可能有復合的可能性。


她也不強求,只希望日子能夠安安穩穩地過下去,就好。


她有自己的生活要過,她不想被大人的世界污染,不想因爲他們而受影響。


可是她不知道的是,創傷已深入骨髓,不是一朝一日便得以復原。




老奶奶的冷言冷語沒有斷絕過,可是女孩已習以爲常,那些話語早已令她麻木;


她爸爸的買醉,雖然曾經令她害怕擔心了許久,可是也已不再放在心上;


至於那個她一直崇拜的姐姐,女孩已經無力去挽回她們曾經擁有的情誼;


至於她唯一的弟弟,則另她擔心不少。




女孩的弟弟一直都被家裏人寵愛著,這點他非常清楚,所以有時候他會利用這層方便欺負女孩。


偏偏,這位小弟弟身體一直很差,三天兩頭便要出入醫院,過個幾天又會需要見醫生看病。


基於這點,連女孩自己都寵愛著這個年幼的手足。


説是手足,那是真正的手足。


因爲,他們的大姐姐是同父異母的姐姐。他們倆的母親則是那個很早以前便被趕出家門的媽媽。




這麽一個家庭到底是怎麽樣的?


女孩仔細地想了想,然後與其他人比較。


他們家平時很冷清的,除了吵架的時候比較熱鬧轟烈。


這個家的父親早出晚歸,回來時總是醉醺醺的。


這個家沒有母親的位置,只有老奶奶這位代理人。


這個家的大女兒常年不在家,一年只回來一次。


這個家的二女兒,性情怪僻,一回家便自己鎖在房間裏。


這個家,最寂寞的可能就是年幼的小弟弟了。




這位小弟弟一天到晚纏著女孩,令她煩不勝煩。


有時候想獨處,偏偏小弟弟縂喜歡跟著她,不讓她獨自一人。


女孩無論去哪裏,小弟弟一定要跟著,這讓女孩覺得自己又多了些負擔。


可是,想深一層,他們兩從小到大相依爲命;女孩想要的東西,很多時候都是這位小弟弟替她爭取回來的。


小弟弟雖小,卻不盲,也不聾。


女孩的處境他都看在眼裏,有時候雖然調皮,有時候借機欺負女孩,有時候更是將所有過錯推給女孩,可是,一旦發生事情,或者有需要,小弟弟會伸出暖手。


小弟弟好意的舉動,對女孩來說是很諷刺的。


她必須經過年幼的小弟弟的幫忙才能得到她想的東西。




她的愛,總是參雜了許多的無奈、嫉妒與不干。


 


 

記憶碎片之——Books&Music

 


 



 


 舊唱片與舊書籍




年歲漸長,小女孩一點一滴長大。


她開始能夠看得懂較艱深的字彙。


家裏有一排書櫃,裏面滿滿的裝著各種各樣的書籍。


那是她的世界,她用以逃避現實的世界。


這個世界裏有嚴沁筆下傲慢的男主角、瓊瑤的悲情、芩凱倫的富女、古龍的明月刀、金墉的武俠世界,還有神奇的亞森蘿萍、難懂的讀者文摘。。。這些統統是女孩精神支柱。


沒有了它們,她的世界只有濃濃的黑暗;有了它們,至少有了些許色彩。


女孩放縱自己隨著書中主角沉淪漂浮,她讓自己融入這些人物中,自己為自己朔造另一個身份。


女孩每晚躲在被窩裏與這些人物們交流,她任由書中世界帶領自己,讓自己憤怒,讓自己隨意地哭泣,讓自己忘了現實中的一切。




雖然被限制了自由,雖然枷鎖沒有解除,可是,她還有不受任何控制的思想。


每個夜晚,她的思想脫離肉體,在漫天彩虹的天空裏遨遊飛翔;她可以是精衛鳥,也可以是大窎;她是武功高強的武林高手,下一瞬間,她是拯救白馬王子的女主人翁;她追逐著小偷高高低低地在大街小巷奔走,接著卻坐在一閒有暖爐的客廳裏聽著音樂。。。


夜幕的掩飾,豐富了她的靈魂。




奶奶午睡時,也是另一個得以偷閑的時段。


當時,家裏有一台老舊的唱機。


那種用膠碟播放的唱機,只要輕輕地將那只長出來的機頭,慢慢地擺放在黑膠碟上,悠然的樂曲便會緩緩流瀉而出。


一整個午後,她會坐在唱碟架前挑選裏頭的唱片。


那裏有小白船、橄欖樹、海鷗、Bee GeesCarpenter 。。。




終于有一天,唱機被女孩無意的輕輕一碰,啞了,從此再也唱不出任何一種旋律。


然後來了一架小小的唱機,能夠唱歌的唱機。雖小,雖新,雖無味,可是至少它有播放音樂的功能。


 


女孩因爲找到屬於自己的小天地而竊竊自喜。


只要手上有書,身邊有音樂,無論什麽樣的委屈她都能忍受,她能夠忘卻一切的不公,一切莫名其妙加諸在她身上的責難。




奶奶的午睡時間越來越長,次數也越來越多,女孩的活動空間則加倍地擴大。


當家裏的書籍能看的、會看的、看得懂得都被她納入懷中后,再也找不到她有興趣的書籍時,她將目標轉移到外面的世界。


書裏的主角多數能夠飛天遁地,或行動敏捷快速。


女孩決定學他們。


她依靠花園旁的鉄欄杆嘗試著爬上屋頂;她不用梯子,徒手爬樹摘芒果;她故意拿門口的籬笆當她的遊樂場,往裏往外爬來爬去。


她甚至以爲自己是名偵探,僅用兩條鐵絲學習著開鎖。


然後,她想象自己成了大盜,穿梭于屋子内的櫥櫃,就是爲了找出收起來的備用鑰匙。


女孩模仿探長的思考方式,計劃著要怎麽溜出屋子,然後神不知鬼不覺地回到家裏?


她還得每天注意奶奶的午睡時段,時間的長短,一切計算好,計劃好后,女孩開始了每個下午偷偷溜出去的樂趣。




書本。音樂。想像空間——讓她多了許多樂趣,少了許多憎恨。


或許。或許,許多年以後,她可以原諒那個一直壓制著她的人。


 


 

記憶之碎片姐姐

 


 




姐姐




小女孩有個年長她十嵗的姐姐。


她懂事時姐姐已經離開家鄉,到外國留學。


對於姐姐的事跡都是從別人口中聼回來的。




妳大姐姐從小就年年拿第一,最差的那次是拿第二,她還爲此而傷心難過了很久。’


爸爸這樣子對他們兩姐弟說。


小女孩也年年拿第一,最好的那次是拿第二,不過是從後面算起來。


妳大姐姐人漂亮,成績優越,妳要多多像她學習呀!’


每一個見到小女孩的親戚都苦口婆心地勸導她說。


小女孩心想,她該從哪裏學起呢?她一年只見大姐姐一次。


妳大姐姐回來時記得一定要笑,笑得很開心地歡迎她,知道嗎?’


大姐姐回來前夕,奶奶不停地叮囑他們兩姐弟。


妳怎麽那麽野?妳看妳大姐姐,小時候連門都不敢出,爲什麽妳老是往外跑?’


奶奶總是不高興地說她。




終于那天來臨了。


大姐姐回家對家人來説是天大的盛事。


首先,家裏一定要打掃得乾乾淨淨,因爲大姐姐她有潔癖。


房間一定要收拾得整整齊齊,因爲她很討厭邋遢。


大姐姐在家的日子,誰都不准隨便出街,尤其是爸爸,他不能像平常那樣與朋友去喝酒尋樂。


小女孩與弟弟則必須把見不得人的成績及功課藏起來,因爲大姐姐會檢查,


然後見到滿江紅的成績單及功課時會大發雷霆。


而事實上,大姐姐從來沒有對他們使用過暴力,那麽爲什麽會那麽懼怕她呢?




小女孩心裏明白。


她的畏懼來自于對大姐姐的崇拜與嚮往。


她聼過太多她斐然的事跡,她羡慕大姐姐受所有人的愛戴,甚至連重男輕女的奶奶也當大姐姐是寳;


同時,也由於她的自卑。


小女孩覺得自己再怎麽努力都無法超越如此高高在上的姐姐。


是的。


對年小的小女孩而言,大姐姐就像天上的星星月亮,望塵莫及;


就像神祉,只能遠觀不能近望;只能默默地注視卻不能接近的仙女。




大姐姐終于回來了,大家揚起熱情親切的笑容迎向大姐姐。


小女孩心裏一再叮嚀自己:笑!記得笑!要笑得很開心!要熱烈地笑!


練習了不下百次的笑容,在迎上大姐姐那充滿自信與審視的眼神時,笑容如降雪般凝結了。


小女孩覺得自己臉頰的肌肉脫離了她的掌控,她的肌肉無法順應她的指示露出相應的笑容。


大姐姐看見了,看見了她那宛如哭泣般的笑臉,姐姐的臉稍微沉下,


雖然很快又恢復原有的自信與開朗的笑臉,小女孩卻瞥見大姐姐不高興的霎那。




小女孩討厭死自己的笨拙。


爲什麽,一個笑容會這麽難?不是練習很多次了嗎?爲什麽會失敗?!




接下來的日子,小女孩一直都得戰戰兢兢的。


她擔心自己的笨拙會惹惱她一直崇拜的大姐姐;


她害怕自己的不善言詞會得罪大姐姐;


她害怕看見大姐姐以鄙夷的眼神打量她;
她最恐懼的是大姐姐檢查她的功課,她更加恐懼的是,


奶奶會將她這一年來的惡跡盡數報告給大姐姐知道,這樣會讓她無地自容。




往往她最害怕擔心的事都一一靈驗了。一個不少。




小女孩的心情跌入谷底,深深地被掩埋。她漸漸地不敢擡頭正視大姐姐。


自己的卑微,形成了兩姐妹感情增長的隔閡。


她們的隔閡由一條小小的隙縫,漸漸變成一條鴻溝。一條小女孩無法去漠視,卻也無法跨過的鴻溝。




有一年,大姐姐帶著男朋友回來。


一個很風趣親切的大哥哥,一個很喜歡跟他們玩在一塊兒的大哥哥。


小女孩好喜歡看著大姐姐與大哥哥在一起的畫面。


她覺得那畫面很美,很溫馨,很感人。


大哥哥好喜歡説話,他說的每一句話都很好笑,尤其見到大姐姐笑得如此開懷燦爛,


年幼的小女孩已感受到縈繞著兩人之間的幸福氣氛。


大哥哥的存在,短暫地拉近了兩個相差十年的姐妹情誼。


這短短的幸福很快地便被一個人給捏碎了。




妳知不知道自己是女孩子啊?怎麽可以一天到晚粘著大哥哥?!’奶奶氣憤地罵。


大哥哥是個男的,而且還是妳未來姐夫!妳給我檢點點!’


以後別讓我看見妳接近大哥哥!’




小女孩忍著眼淚看著奶奶,靜靜地聽著她說的每一個字。


她今年才十嵗,小女孩心想。




每次當她想接近他們,小女孩躊躇了。


奶奶的警告言猶在耳,小女孩注視著遠處的倩影,非常渴望能夠參與他們的歡樂與嬉笑。她很想知道他們在說什麽,他們在笑什麽,可是她不敢靠近,因爲奶奶就在一旁監視著她。


即便坐在他們身邊,離他們那麽的近,她卻只能壓抑自己的真實性情,當個靜靜的乖寶寶。


漸漸地,小女孩老是眼巴巴看著一副和樂融融的全家福,自己卻總是排除在外。


日子一久,小女孩嚴然已成了個局外人。




她成了家裏的旁觀者。


奶奶給了她沙石、水泥、磚頭,而她自己親手筑起一面墻,一面混著不甘的淚水所筑起的高牆。


她躲在墻后,懊惱、憤恨、無奈、難過、嫉妒。。。,墻的另一邊永遠都不會懂。